次就是要剥离旧身份,完成自我改造。”裴聿风继续往下说,“首先注销定息领取资格,在工商、街道、派出所全部备案,从法律层面彻底脱离‘资本家定息户’的身份。最好让爸妈主动报名参加街道公益劳动,工厂临时工也行,社区宣传也行,不求赚钱,只求留下积极改造、拥护政策的档案记录。再把旧社会的地契信件之类的全部销毁,家里不摆西式贵重摆件,全部换成朴素工农用品。这样如果街道会公开表彰爱国行为,给颁发奖状,有了这个存档留底,那张奖状就是全家最大的护身符。”
季云姝听完,沉默了很久,这些话她都明白,但也知道执行起来会很难。
远处的海平线上,最后一抹橘色已经褪成了深蓝,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她把裴聿风说的话重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发现他连很多很细节的地方都想到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季云姝直起身,终于再次开口,“但我担心的是,我说了,爸妈不一定听。大哥大嫂那边更不好说。我只是一个刚认回来没几年的女儿,在他们眼里我的话可能没有那么有分量。”
裴聿风捧着季云姝的脸颊,轻声安抚:“那就用你姐姐的事来劝。你告诉他们,你姐姐差点被人从项目组里赶出去,就是因为她成分上被人抓了把柄。她能躲过这一次,下一次未必再有这么巧的援手。孟家也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有大哥大嫂,大哥家的孩子将来要上学、要工作,如果现在不主动自证立场,将来这些事情都会变得比今天更困难。”
季云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的气息干净而干燥,混着夜风中淡淡的花香,很好闻。季云姝点了点头,额头蹭着他的衣襟。
“你说得对,”季云姝闷闷地说,“云珍姐的事是最好的例子。我明天就再给妈写封信,把这些都写进去,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要把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
季云姝写完信寄出后的第二天,她就收到了孟云珍的回信。
孟云珍在信里说,她最终还是拒绝了岳凌的求婚。她说那天岳凌在校门口找到她,问她考虑的怎么样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自己应该感动,可是她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他亲口承认冒充裴聿风战友时的愧疚表情。她说她想了很多个夜晚,反复问自己能不能接受一个用谎言开始的关系,最后得出的答案是不能。哪怕他的动机是好的,哪怕他后来道歉了、解释了,但她没办法假装那个疙瘩不存在。与其带着怀疑和不安走进婚姻,不如干干净净地一个人走完大学最后一年的路。
信的末尾,孟云珍写道:“小姝,这次多亏了你和妹夫。我知道拒绝他意味着什么,如果以后学校里再有人拿成分说事,我可能还是会被欺负。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我不是孤立无援的。我有家人,有一个愿意为我出头的妹妹。这就够了。”
季云姝把信纸放下,并不意外孟云珍最后的选择。她这么优秀骄傲的一个人,拒绝这段从谎言开始的关系是意料之中。
季云姝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铺开信纸,给孟云珍写了一封回信。她说不管她做什么决定她都会支持她,她永远是她的妹妹,裴聿风也永远是她的妹夫。两个人在这边都很好,让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过来。
信寄出去之后没几天,季云姝再次接到了长途电话的通知,但这次是王婉如打来的。
季云姝马上骑上车赶到邮局,接线员把线路接通之后,话筒那头传来王婉如的声音。王婉如说话一向克制,语气总是淡淡的,像是怕说多了会给别人添麻烦。但这通电话里,她的声音有些不稳,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争吵。
“小姝,你的信我收到了。”王婉如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云珍也跟我说了她的事,都怪我们不好,如果不是我们的成分,云珍也不会……”
王婉如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谢谢你帮了云珍,你说的事情妈想了好几天,觉得你说得对,身外之物终究是身外之物,能保全一家人才是最要紧的。我已经跟你爸商量过了,他也觉得该捐。我们俩年纪大了,也没什么需要的,而且我们觉得你大哥大嫂的孩子不能也像这样因为成分问题被排挤……”
季云姝握紧话筒,心里一口气还没松下来,王婉如的下一句话就让她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但是你大哥不同意。”王婉如的声音里带着痛苦与失望,“他说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捐出去就是不孝,说我是老糊涂了,要把孟家的根基都送掉。你大嫂也跟着哭,你大嫂不同意我们放弃定息,说她刚怀孕,孩子多了家里的开销也更大了,她和你大哥都工资不多,养孩子会很累……家里吵了好几天。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打电话给你。小姝,你觉得妈应该怎么办?”
季云姝握着话筒,邮局窗外海风吹进来,凉丝丝地拂在她脸上。她没想到这件事里最不能接受的竟然是大哥和大嫂,她原先以为爸妈年纪大了,对家产会更加看重,但王婉如和孟广泽反而是能顺应时代潮流的,倒是大哥孟崇文……
季云姝轻叹一声,
耽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