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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瘦马第十一章(4 / 4)

件他以为已经抓在手里的东西,又像是那一夜之间,他忽然发现那件东西原本就不属于他。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正月十五满城的灯影里。陆延定站在阶下,冷风灌进衣领里,他打了一个寒颤,转身进了宅门。寒风入体,他的后背忽然隐隐地酸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极细极轻的东西在里面慢慢游走着。他抬手捶了捶后腰,没有在意,大步走回了屋里。

正月底,赵老哥又来了一趟。这回没有衣饰,匣子里是几盒上好的药膏和一大包燕窝,说是陆大人特意让人从苏州寻来的,专治各类皮癣疹疾。赵老哥看了梨花的脸,那红疹已经从左脸蔓延到了右颧骨,淡淡的几片,像是初春的桃花落在了雪地上。赵老哥眉头微皱,嘴上却说着&ot;贵人不必忧心,陆大人说了,好郎中多的是,慢慢治&ot;。

二月里来了两回。一回带了京城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开的方子,几包药材,嘱咐内服外敷并用;另一回是一匣子西洋来的膏子,装在玻璃小瓶里,乳白色的,气味清凉,说是专治各类顽固疹疾。可梨花的&ot;病&ot;并不见好。到二月下旬的时候,那红疹已经从左脸蔓延到下巴,又从下巴爬上了脖颈的右侧,在那段白净的颈子上拉出几道细细的红痕,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划过的印记。

三月里赵老哥只来了一回。这一回他站在门口和梨花说话的时候,目光掠过那张半边脸还在泛着红、另外半边却因许久未用药浆而略微发黄发干的面孔,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像是失望又像是惋惜的神色。他嘴上还是客气地说&ot;陆大人最近公务繁忙,身体又轻微抱恙,等忙过这一阵便来看望贵人&ot;,可他走的时候,脚步比往常快了些。那匣子药膏搁在桌上,梨花连开都没开。

四月里,赵老哥没有来。

院子里的老桂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簌簌地响。春生已经可以拄着拐在院子里慢慢走了,脸上的肉回来了一些,但到底比从前瘦了一大圈,那双曾经亮闪闪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像是积了太久的阴云一样的东西。

五月,蔷薇开了满墙。赵老哥还是一次都没有来过。陆府那边也没有消息。

梨花每日早起,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的红疹——其实那疹子早就退了,只用了两三日便消得干干净净,但他又重新敷上了别的药粉,让那皮肤维持着一种微微泛红、粗糙不平的状态,不至于骇人,却也绝不养眼。

春生已经可以自如行走了。伤口愈合得很好,走路不再需要拐杖,步子虽然比从前慢了许多,却也算稳当。可那个曾经敦厚壮实的春生,瘦的脱了相,肩胛骨在衣裳底下支棱着,像两片干枯的叶子挂在树枝上。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佝偻着腰,头低垂着,目光扫地,像抬不起头的罪人。

那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瘦得颧骨高高凸起,脸色灰黄,嘴角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憨憨的笑意。他的鬓角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多了几丝与年纪不相符的白发,灰白灰白的,夹在乌黑的发根里,像初秋早生的霜。

他不再笑了,如今整日整日地沉默着。但也还是会做事——替梨花端一碗粥,替花儿收一收晾干的衣裳,替桂妈把劈好的柴码齐,去料理庄子里的琐事——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整个人像行尸走肉般,眼神散着,魂魄已经离了躯壳,只留下一副空壳在替他完成那些从前每日必做的事。

两个人再也没有一起睡过,而是悄悄搬到了西厢那间小屋里,一张窄榻,一床薄被,一个人蜷着睡。

梨花去叫过他两回,他都低着头说不去了,说怕夜里翻身碰到伤处,可伤早就好了。梨花知道真正的原因——春生如今还控制不住小便,有时候站着站着,裤裆里便洇出一小片湿痕,他自己看得到也闻得见,便低着头匆匆躲进屋里去换。

他怕,他怕躺在梨花身边的时候,半夜里忽然湿了床褥,那股骚气飘出来,让梨花闻着、嫌弃着、皱着眉头翻过身去。他宁可在西厢那间小屋里一个人睡着,尿湿了也没人看见,自己闷声换了,把湿裤子塞到桶底,第二日自个儿悄悄洗了。

他如今话少得可怜,偶尔一句,也是&ot;嗯&ot;、&ot;好&ot;、&ot;知道了&ot;,眼睛看一眼梨花便飞快地移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怕被大人发现。

院子里桂花树的新叶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在五月的风里哗啦啦地响。春生有时候会在树下站很久,仰头看着那些叶子,像是想从那摇晃的绿影里找出一片从前的影子来。可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了。

阳光暖洋洋地落了他一身,却怎么也晒不暖他那副日渐枯萎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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