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个陈旧的噩梦。
梦里他仍只有十六七岁,身上穿着集明高中蓝白色块的校服,这件校服的背后用特殊的字体绣着“集明高中”四个大字,作为本市乃至本省一流重点高中的行走的招牌。
天空灰灰的,是多雨的九月。
高一新生和高二学生都走了,年级主任站在升旗台上做高三动员大会。
动员的内容和情形都像蒙蒙烟雨,朦胧在梦的外面,焉梵站得心无旁骛,心里最多在思考回教室先写哪张卷。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课桌桌兜里抽出来不只是试卷,还有一封粉红色外封的信。
信掉到了地上,被坐在旁边的同桌看见,同桌嘻嘻笑了,带着些许熟稔的揶揄。
“别笑。”焉梵轻声怼他,把信很快塞回了桌肚,低头认真写起英语模拟试卷。
焉梵在学校里一直很受欢迎。
他样貌好,成绩好,性格大方开朗,活脱脱一个阳光帅气青春少年,只除了偶尔有点古板。
比如凌丰钺和焉梵初中念一所学校的时候暗恋焉梵班上的学习委员,然后有段时间突然就不和焉梵来往。焉梵怎么问都问不明白,最后堵上凌丰钺家门,凌丰钺才承认,他是怕和焉梵喜欢上同一个人——那位学习委员和焉梵实在是金童玉女,连走过的老师都要调侃两句。
焉梵却不懂凌丰钺细腻的少男心思,说,我把她约出来,咱们一块打球呗。
那时凌丰钺只觉得焉梵脑子既好用又不好用的,最后仨人还真一起出来打球了。
凌丰钺也真的早恋上了,早恋的过程也十足青春:他和学习委员互相写了几十封情书,在情书里互定终身,现实里却连手都没拉过,最后由于凌丰钺没考上集明高中而遗憾收尾。
分手是凌丰钺提的。
他和焉梵说的时候没忍住在盛夏的骄阳下抹了两把眼泪,而焉梵穿着那件像焊在他身上的阿迪达斯运动衫,眉头一皱:“早干嘛去了?没见你为了颜婷头悬梁锥刺股啊。”
“……”凌丰钺给气得眼泪都憋回去了。
他哪里没头悬梁锥刺股了!他就差没把命豁出去了!这特么难道是个人头悬梁锥刺股就能上集明高中吗!那他们这些人脑子就是转得比他快啊!
凌丰钺为此高一一整年都不怎么太爱搭理焉梵,而焉梵也忙于学业,两人交集渐少。
焉梵再次找到凌丰钺的时候,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是:“丰钺,我好像不喜欢女生。”
焉梵桌肚里的粉色信封在午饭后不见了。
他心一紧,弯腰找了半天,桌肚里各类教材和参考资料码得整整齐齐,没有那个触感和这些东西都不一样的信封。
焉梵额头冒汗,不知道自己把它丢哪儿了。他不喜欢乱扔别人的这些东西,哪怕他回应不了,他也不想让别人受伤。
“焉梵同学,自从第一次在开学典礼上见到你,你在国旗下演讲的挺拔身影就挥之不去……”
焉梵抬手抢过信纸,回头看了一圈看过来咯咯笑的同学,没看到面红耳赤落荒而逃的,松了口气。
“别胡来。”焉梵说。
他从对方手里抢过信封和信纸,原封不动放回去收好,没有看。
“班长,老胡让你和我结对辅导我学习,你都多久不给我讲题了?”成天叱任焉梵抢走东西,懒洋洋说。
焉梵:“这周末吧。”
“就现在吧。”成天叱说。
焉梵抬头:“什么题?”
成天叱却抬手一个猝不及防又从焉梵桌肚里拿出了那封信,扯开了信纸翻到焉梵面前。
信纸下面是成天叱随手扯过来的语文试卷,两张纸上是一模一样的字迹。
这是焉梵发现自己不喜欢女生后的第二年,距离那个在公共泳池深水区突然扎进他怀里搅动一池春水的男生出现的夏夜已经远去很久。
他没有那么慌张了。
焉梵沉默两秒,把信纸又放回去,抬眼,问:“什么题?”
对方伸手,安静地抽回了自己的卷子。
下半学期班主任老胡重新排座位,把成天叱和焉梵排开了,给焉梵安排了一位新的结对对象。
焉梵是班长,又几乎没有偏科的项目,除了语文阅读理解掉分多了点,别的都是名列前茅。
所以老胡给焉梵安排的就是语文阅读理解大师颜婷,扶的是焉梵的贫。
这对旧日金童玉女搭档再次被迫坐同桌都有点尴尬,中间隔着一个不好提起的名字,彼此很少说话,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普通同学关系。
而成天叱有一天起就突然不来上学了。
焉梵去办公室问老胡。
老胡叹了口气,没说下去。
过了一个寒假,高三下半学期拉开帷幕,成天叱还是没有回来。那天焉梵刚好收班费,拿过去给老胡,老胡让他收齐了再给他。
焉梵又问起成天叱,老胡就写了个地址,让焉梵自己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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