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不说话,黑暗里只有彼此熟悉的呼吸声。
朱见深筹谋朝堂琐事之时,总会独坐在懋政殿内,非是心情郁郁,而是习惯了孤独,在暗黑里独行。
“濬郎,灯会办不办,我不在乎,比起匠人做的花灯,我更喜欢你做的。”
“我听说今年午门外的鳌山灯比紫禁城里的热闹,你都不曾与我一起出宫逛花灯会。”
“有”皇帝闷闷不乐的声音传来,黑暗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为何他的语气酸溜溜颇为失落?
“哪有?从前当奴婢之时,我都是自己去午门外看花灯,何时与你一起看过花灯?”万贞儿语气笃定。
“有,朕十二岁那年,你与季铎在东四牌楼鳌山灯下牵手,在万宁桥上卿卿我我,朕全看见了!”
皇帝的语气幽怨又委屈,万贞儿心下一惊。
“你与季铎相视而笑,那年,街上挤挤挨挨,到处都是灯。”
“走马灯转着,绢布灯面画的关公举刀,一圈一圈追,兔子灯竖着两只长耳朵眼睛红彤彤,你们在河畔放荷花灯,粉的花瓣,绿的叶子,季铎夸你好看。”
“那晚,你看什么都新鲜,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季铎给你买了兔子灯,你抱着兔子灯,对他笑。
“你们言笑晏晏相视而笑,没注意到朕,朕跟着你们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季铎偷看你好几回。”
“嗳”万贞儿忙不迭伸手捂住皇帝的嘴,他最是睚眦必报,难怪那晚她归来,皇帝还莫名其妙凶她。
不能再翻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否则她也要开始与皇帝絮叨絮叨那位此生不负了。
万贞儿听爹爹说,季铎上个月刚从南京锦衣卫调回京城,任锦衣卫副指挥使,也不知皇帝为何做此安排。
此时荀葇站在门外提醒:“娘娘,钱太后前来昭德殿,奴婢已依照您的吩咐,将钱太后请回仁寿宫。”
“好,再推脱两日,若不成功,杀了钱氏。”
成化元年除夕,万贞儿起得很早,皇帝更是昨日就去京郊祭祀。
段英心灵手巧伺候她挽发梳妆,换上应景的葫芦景补子,绣纹精致,葫芦藤蔓缠缠绕绕,结着一个个小葫芦,煞是吉庆。
今年她要以嫔妃身份,在乾清宫里陪伴在皇帝身边守岁。
朱见深踏进门的时候,贞儿正躺在床榻上哺育孩子。
逆子咕嘟咕嘟饿急的声响传来,朱见深安静坐在床榻边,看幼子的小手抓着她肚兜细带,攥得紧紧的。
目光艰难从贞儿香肩上细密吻痕挪来,再有两刻钟,就需去乾清宫参与除夕家宴。
来不及要她。
幼子吃饱喝足,转身主动将小家伙抱在怀里。
“该换尿布了。”他的语气笃定。
万贞儿侧躺在床榻上,看皇帝熟练为孩子换尿布,
幼子猪油糖顽皮,老蹬着腿不老实,皇帝手脚麻利地换了尿布,又抱起长子猪油渣,与两个小家伙嬉戏。
猪油渣和猪油糖,是万贞儿给孩子取的乳名,古人认为,孩子年幼时魂魄不稳,容易被鬼祟盯上。
若取一个卑微粗鄙的名字,让鬼神觉得这孩子不值一提,就不会来勾魂了。
她日日都祈祷孩子们能熬过十个月,日日都盼着儿孙满堂。
年夜饭摆在东暖阁,并非是大宴,竟只有他们一家四口。
甚至连周怀芳和重庆长公主,崇王都没出现。
崇王与崇王妃去红螺山静养了,重庆长公主则是担心周怀芳又作天作地,没敢将周怀芳放出清宁宫。
皇帝亲自下厨,烹制满满一大桌佳肴。
此时孩子们酣然入梦,万贞儿与皇帝二人相视而坐,觉得太远了,于是起身坐在皇帝怀里吃饭。
及至掌灯,乾清宫丹墀内摆满花炮,从除夕一直放到正月十七。宫里击鼓驱傩,歌舞笙箫鼓乐喧阗,庆祝新年。
守岁的时候,孩子又醒了,睁着眼东看西瞧,皇帝把两个孩子抱在膝上,一家四口相守在一起。
炭盆里烧着除旧岁的柏枝,噼啪作响,满室清香。
朱见深怀里抱着孩子,身边依偎着贞儿,满眼笑意。
这是他一年中最放松时刻,不必批奏折,不必见大臣,不必想那些烦心事。只守着这一年最后一夜,守着此生至亲至爱。
窗外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
孩子在他膝上打哈欠,小嘴张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小的可爱乳牙。
朱见深俯身用鼻尖轻轻碰碰孩子们的脸,又贴近贞儿的脸颊,吻她。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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