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言明卓想请张秋凛吃顿饭叙旧。张秋凛自是说什么也不想在严府吃这个饭,拉着言明卓去玉孤江畔古道,各色酒楼茶馆林立,总不缺填饱肚子的地方。
“张鉴生,你这次回来能在京城待多久?”
“不到一个月。处理完一些家事,我就该去榆州了。”
言明卓叹气道:“这么快啊。我也好想回榆州,想下河挖菱角,还想吃莲藕蒸鱼”
“你怎么记着的都是吃的?”
“榆州菜好吃啊!你难道不觉得吗?在外这许多年,最想念的便是家乡的一口饭了。”
张秋凛在沉默中反思了两秒。她根本想不起榆州什么菜好吃,也不甚关注这些,平时有口饭菜饱腹就足够了。
不过,叶青玄大抵会喜欢榆州大河畔的清淡口味,也喜欢吃甜食。
叶青玄还曾说过,人生一世,惶惶不及百年,食色性而可已。
下次再见面时,可以此为饵哄骗叶青玄到榆州去……此行就当先去探探路,记下沿途美味也罢。
“话说你那个相好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言明卓忽然问。
张秋凛恍然,筷子夹到了碗外边。
她垂眸故作淡然道:“你是说叶允和?她另有旁的安排。”
“那不行呀,你赶紧写信催催她,尽快回来看看我这可怜人。”言明卓眉头一皱,“我原以为你这次调回来能多留几日,可你马上又要走了,我上哪儿借脑子去?业州那群老文官竟爱欺负人,我怎么斗得过!”
张秋凛略微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她又能帮得上你什么?”
言外之意,若让一介书生倘若靠近龙潭虎穴,怕是自身都难保,你这个手里攥着兵权的人还乱喊什么?若按张秋凛的心愿,叶青玄一辈子远离这些纷杂争斗与虚伪盘算,一辈子做个自在快意的读书人才好。
言明卓却哼一声:“能帮的不如愿帮的,我也不稀罕那样利益交换来的朋友!”
说罢,他举手仰颈把杯底剩下的残酒饮尽了,颇有几分豪气。
二人把盏言欢,不觉夜色渐深。大部分是言明卓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遇到的事,张秋凛偶尔犀利地评上一二句。
街头的灯笼挂上,亮起后又熄灭,伴着店家打烊地催促,言明卓酒意上头,神秘兮兮地问:“你跟我讲讲……”
“讲什么?”
“唉……就那什么,我说了你可别骂我啊。”
那不一定。
张秋凛催促:“你倒是说啊。”
“你以前是不是跟严悉明……你俩是不是早就认识?”
张秋凛用白眼瞄了他一记,心想这你难道不知?但紧接着她从言明卓的眼神里读出点别的东西,不禁狐疑道:“等等……你从哪听说的?”
“悉明自己跟我说的。”
“哦。”张秋凛莫名松了一口气。
言明卓小心翼翼地瞧着她:“所以是真的?”
“嗯。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
“我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言明卓打断道,“只是你对这件事情……是怎么看的?”
张秋凛一怔,然后马上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她与严澄霜打照面是在下午,可言明卓晚上就知道了,且是严澄霜自己讲的——想必她在描述旧事的时候一定是轻描淡写、不甚走心,把她当作一件年少囧事的谈资。
但言明卓应是了解的,故才有此问。
张秋凛道:“说句实话,若不是今天偶然碰上,我恐怕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她抿唇想了想。“说起来,我以前好像还跟叶允和提过这件事。”
言明卓那原本关心朋友的眼神里迅速又燃起了八卦之魂。
那是一件同样久远的事了。
她对叶青玄坦白,在京城书院念书时曾喜欢过一个女同学,只不过那人陪她玩了两天过家家,觉得还是喜欢异性比较好。
当时叶青玄是什么反应来着?好像是……
——“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你怎么能喜欢别的人!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唉,这只会吃醋的家伙。连朋友都知道心疼她。
张秋凛抿了抿唇。居然还挺怀念那段时光的。
哪怕纵观此一生,那一年应算是她的人生低谷。哪怕当时的每一天都想着逃离。
夜色已深,二人出了醉云居,街上还亮着零星灯火,漫漫东去,一望不见尽头。
张秋凛抬头望月,却只看尽一片浮云荫蔽,是白惨惨的朦胧。
遥想在一切浪潮席卷过岸堤之前,十几岁的人不知天高地厚,经常畅聊到后半夜。那时候身边到底有谁,其实早已经记不清了,余下的人如今也已换新模样。
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唯是羁旅难言,金石未换,少年陈词几篇可改,难抵旧时心性。
张秋凛已经走到路口,深思熟路后还是回头,喊住了言明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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