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红润,骨肉匀停,肩宽背挺,看起来十分康健, 再也不能用元子“禀质清弱”为由, 阻拦他出阁读书。
虽说讲读寒暑暂停, 但群臣一天一疏奏乞“春和请复”, 他虽报了一个“可”字,到底没安排大学士讲学。
就连赵志皋、毛嗣修、郭正域、叶向高四个国子监司业也不许再入宫。
谁知朱常洛竟和张家那个六子, 每日风雨无阻地至文渊阁东厢温书自修, 二人对讲如流, 情绪淡然。
而今皇三子病愈归来,展示了温润端方的形貌, 通晓仕途经济的才学,更让心灰意冷的万历帝,重新冒出了“废长立幼”的念头。
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该如何推进这一计划。他害怕扛不住群臣的压力,不想承认自己失败,于是一直在等事情发生变化。
或许, 让朱常洛在河南赈灾受挫,狼狈不堪,就能映衬朱常洵的聪慧了。
“长哥,河南的事,王阁老请你去祭祀河神,你看呢?”朱翊钧将沉重的身躯陷入锦褥中,转眸看向朱常洛。
朱常洛伏地叩首道:“儿臣愚钝,惟知父皇夙夜忧劳,甚是辛苦。而今苍生倒悬,若儿臣为君父驱遣,当星夜兼程勇涉灾区,纵冲没蹈险,亦分内事。只是儿臣未经世事,恐举止失当,反辱圣命……”
朱翊钧见他依旧有些惴惴,终于放下心来,不过是新瓜蛋子,乳臭未干,他还担心什么。
“罢了!”朱翊钧一挥袖,道,“你带着礼部拟的祭文去,每日行程报司礼监。你只当是朕的耳目,看视灾情,不会说话就当哑巴。”
朱常洛叩首,微微抬身:“儿臣谨记,万事以回禀父皇为先。”
“你去吧。”朱翊钧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不多时,皇贵妃郑氏从内帷转了出来,殷勤地为朱翊钧揉捏肩背,小心服侍。
终于得偿所愿了,由她的儿子祭祀皇陵,等同于代君通天地,彰显嗣承宗庙之象,礼成则固宠于君前。
“爱妃,眼下你可满意了?”朱翊钧眯眼笑道。
郑氏娇笑道:“多谢皇上恩典,让三殿下祭祀皇陵,百官若目睹我儿娴习礼法,孝心深虔,自然善莫大焉。”
而朱常洛亲赴灾厄之地,险象环生,若处置失当,或染疫暴毙,或招民怨,恐损朝廷威严,事做了反而落不得好。
而况钦天监说了,中原的大雨还要下到八月去,秋粮无收,明年也完了。没有几百万石粮食打底,灾民根本救不回来,少说也要死一半人。
谁若领了这次赈济灾民的差事,有去无回也不意外。
朱常洛匆匆回到文渊阁东厢,一进门就冲着静修点头,“成了!”
“就因为可以少读几天书,你看起来很开心呀。”静修略瞟了他一眼,头也不抬地道。
朱常洛挠了挠头,“不是你说我去祭河神赈灾可以亲抚百姓,调度钱粮,治疫安民,整饬吏治。一来功成则万民歌颂,二来彰显经纬之才,可以助我成为太子么?
虽说三弟祭祖显位,但我赈灾显德,而况祭祀之荣可日后补行,而赈济之机转瞬即逝。待我功成返朝,再请祭陵告祖,则孝义两全,不是根基更稳吗?”
静修淡淡道:“前提是你果真能将此事,办成办好了。”
尽管父母已为赈灾,搭建好了执行班子,但是赈灾可不是仅仅煮粥布施那么简单。
“首先你需要确保赈济粮食,不受沿途关卡阻拦克扣,顺利抵达灾区。还要知道如何镇压民变,彰显雷霆手段。
期间即便有人接掌常务,你还要监督粮医,纠劾贪吏,在受灾县区四处轮驻。
待九月雨停,还要重整田亩,兴修水利,补缮户籍,最后还要及时移权于地方官,事成即归。避免言官诬陷你蓄异心于偏郡,结党营私。”
朱常洛听了,顿觉兹事体大,不是他一个半大小子就能干成的,立刻又惊惶起来。
“静修,这太难了,我做不到…要不我还是回绝了父皇,让皇姑长公主替我去!”
“阿洛,你又忘了我对你说的话。天下事只有越做越简单。单靠空想,只会越来越难。”静修拿起乌金笔,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过来看。”
朱常洛看到他纸上详细周密的赈济计划,叹为观止。又见他从来清澈的眼眸里,多了一点血丝,不由十分感动。
“静修,你待我这样好,为了教导我如何做,竟然彻夜拟稿,熬红了眼睛……”
“我睡不着…不是为了你。”静修心头蓦然一痛,声音低了下去。
豫地灾情越发严重,村落十室九空,浮尸塞津,白骨积丘,灾民昼拾雁粪,夜掘芦根充饥。
河南巡按御史陈登云封进饥民所食雁粪。而刑科给事中杨东明,绘进河南饥民啃食树皮,以至人相食的图画。
黛玉与杨东明沟通:“指望陛下拿内帑赈灾,不过杯水车薪而已。皇贵妃随侍帝王,出银施赈也不过邀名养誉。还是发动民众义助,更有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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