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便是拜见张家父母,他们端坐祖父母下首右侧。张文明不过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癯,眉目间,还犹存旧日俊秀的影子。只是因常年嗜酒之故,让他的眼瞳如蒙尘的琉璃,不再清朗,周身萦绕着一种颓唐的倦意。
他竭力维持着父亲的端肃,神情却绷得极紧,眼神微飘。
当黛玉与张居正并肩向他跪拜时,张文明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袍子,指尖微微发白。
待黛玉奉茶至眼前,他伸手去接,那手竟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盏中温热的茶汤立时泼溅出来,湿了他半幅袍袖。
“呃…”张文明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尴尬声响,脸腾地红透,僵在那里,目光窘迫地垂向湿漉漉的袖口。
张居正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将黛玉引至母亲身前。
赵安禾一直安静坐着,身上穿的莲红色暗花缎袄,衬得她气质温婉如水,眼角细细的笑纹盛着慈和,未语先含笑。接过黛玉递过来的茶饮了两口,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她将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亲手套在黛玉的皓腕上,好似翠色映雪,光华流转。又拿出一个红封,笑道:“好孩子,收着。往后便是一家人,有事只管同母亲讲。”
张文明也终于知道自己该干嘛了,挤出笑容,递上红封,讷讷道:“拿着,你与白圭好生过日子……”
黛玉再次深深下拜:“儿媳叩谢父亲母亲!父亲慈和,母亲温厚,儿媳感激不尽,定当恪守孝道,敦亲睦族。”
接着轮到兄嫂,张居仁坐在在父母下首左侧。他身材高瘦,深棕色的棉袍,五官与张文明如出一辙,但面相更显老实木讷。
见弟媳行礼,他只知憨笑拱手,憋了半晌,才瓮声道:“弟妹好!”便再无下文,目光始终垂着。
他身旁的妻子刘氏,虽也是新妇,却是另一番光景。她双九年华,生得高额长脸,眼蓄精光,朱口骈齿,唇角左上方有一颗小黑痣。
今日她梳了光溜的圆髻,簪花插梳,一身桃红长褙子,底下系着翠绿裙子,站在厅中格外醒目。
她腕上两只鎏金镯子,在行动间叮当作响,脸上脂粉厚涂,描画精细的眉毛高高挑起。
她未等黛玉奉茶,脸上已堆起热络的笑容,声音尖亮:“哎哟哟,快别多礼了!二弟真是好福气!瞧瞧咱们这新弟妹,通身的气派,眉眼儿俊的。啧啧,真真儿是仕宦千金的品格,跟咱这军户商家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刘氏一边说,一边亲热地伸手虚扶黛玉,目光锐利地在她的衣料、首饰上刮过,眼底深处那点妒意,被笑意勉强压着。
黛玉接过张居正递过来的茶盏,奉到刘氏面前,“嫂嫂吃茶。”
刘氏接过却不饮,只用染了蔻丹的指甲,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盖碗,眼风斜斜睨着黛玉那双纤纤玉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刻意拔高了半分,十分刺耳。
“弟妹这双手啊,真是玉琢的一般,又细又白。只怕捻针引线,煎炒烹炸,都不大会吧?你下嫁到张家,若让你掌中馈,岂不委屈了这双贵手。依我看呀,你只适合陪二弟吟诗作赋、拨弄琴瑟,才不辱没了这千金淑媛的身份呢!咯咯咯……”
这夹枪带棒的话,明着吹捧恭维,暗里却隐指黛玉娇贵不堪妇职,想要以长嫂的身份拿下中馈权。
厅中瞬间静了一瞬,不少目光带着玩味投向黛玉。
黛玉脸上温婉的笑容丝毫未变,她尚未开口,身旁的张居正已不着痕迹地向前微移,恰恰将她护在身后半步。
他面无波澜,对着刘氏拱手,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入耳:“大嫂过誉了。我们家三代同堂,母亲身康体健,办事公道,自然是她来掌中馈论家计。
我家林娘知人善任,手底下有擅针黹女红、整饬筵席、持筹握算的好手,她们闲来都可为母亲佐协料理庶务。大嫂在油坊里专打细算盘的本事,暂时还用不上。不如就好生享几天清净,多照顾照顾我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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